在不久前的中国农民丰收节杭州活动现场,一位身形瘦小、衣着朴素的老人受到众人的关注,大家纷纷上前和他打招呼、握手,充满尊敬之意。
  他是谁?

在场的人说法不一,有的说他是余杭县农业科学研究所老所长,有的说他是余杭农业至今唯一荣获过国家科技进步奖三等奖的“大佬”,还有的说他终身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……
  老人名叫范忠信,是水稻育种专家。1980年,他带领余杭县农科所与浙江农业大学(现已并入浙江大学)合作,成功培育出新品种水稻“浙辐802”,在保证产量的前提下,把早稻收割时间提前了10天,为一年中农事劳作中最辛苦的“双抢”争出更多时间。

起早贪黑赶“双抢”
  心愿:要么早点收稻,要么晚点插秧
  1939年,范忠信出生在安吉孝丰一个贫穷的农民家庭,与祖母、父亲一同生活,从小下地干农活。在他的印象中,一年不停的农事中,7月末到8月初的“双抢”是最辛苦的。
  “双抢”是指早稻抢收,晚稻抢种。为保证收成,有“晚稻插秧不过立秋关”的说法。每年7月末,农户们准备开镰收割早稻,同时还得抢出时间,用于晚稻插秧。
  抢收抢种都集中在这半个月里,农户们忙得跟打仗一样,连小孩都得下地帮忙。一直到上大学,范忠信年年暑假都跟着父亲起早贪黑,在三伏天里弯腰干一天,镰刀挥不动了也不敢停。小时候累得直接倒在田里休息时,他就希望有一天“要么早稻能早点收,要么晚稻能迟点插秧”。
  孙子的辛苦,范忠信的奶奶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,但是不善言辞、目不识丁的老人说出口的只有“好好学习”四个字。从小到大,老人对他说的最多的就是:“只要有机会上学,家里再穷,都供你读书。”
  正是奶奶的坚持,范忠信才能安心读书,并考上嘉兴农校读中专。因为成绩优异,他于1960年被保送到浙江农业大学攻读农学专业,之后主攻粮食栽培,学习遗传育种,为之后水稻育种工作奠定基础。
  家里出了个大学生,范忠信的奶奶高兴坏了,她对孙子说:“我从小就让你好好学习,这就是成果。”

多次实验确定“浙辐802”
  繁育:春在余杭,秋去厦门,冬到海南
  大学毕业后,范忠信被分配到余杭县农业局工作。1973年,被调入余杭县农业科技研究所(以下简称“余杭农科所”),于次年担任所长一职,主要负责水稻育种,包括与浙江农业大学合作,研究水稻良种选育。
  历经20世纪60年代的饥荒后,“以粮为纲”成为全国人民的共识。1975年,通过推行麦(油菜)—早稻—晚稻的“新三熟制”,余杭县早稻平均亩产从1960年的178公斤提高到345公斤、晚稻从11公斤提高到215公斤。但是,粮油三季连作,使得无霜期问题愈加突出,“双抢”辛苦不说,晚稻收成也难以保证。
  当时农谚说:早熟不高产,高产不早熟。余杭想打破这个定律,“在保证粮食产量的前提下,缩短水稻生长成熟期是关键。”范忠信直言,当时与浙江农业大学合作,目的就是培育一种7月中下旬就能收割且产量高的早籼稻品种。
  此次合作育种采用“杂交育种”的方式进行,即杂交培育一种具有优良性状又能复种的籼稻新品种。
  得益于大学累积下来的知识,范忠信与当时的浙江农业大学教授夏英武不谋而合,想到利用辐射进行农作物育种。
  农作物辐射育种,是指利用物理的因素,如χ、γ、β和中子等照射农作物种子、植株或其它器官,引起作物遗传性的改变,产生变异,再经过人工筛选、数代培育而获得优良新品种。这一现代育种技术,不仅能够改变农作物品种单一的不良性,克服原有品种的缺点,还可以使发生变异的特性很快稳定下来,大大缩短育种过程,现已在全世界得到广泛应用。比如,“卫星87-2”青椒的亩产可达6000公斤,单果重400克,已在全国推广种植数万亩;本是单层四瓣花的“万寿菊”开出多层六瓣花等。
  1978年,余杭县农科所与浙江农业大学选择生长势、生活力、繁殖力、抗逆性、产量和品质优势明显的籼型常规水稻亲本,经过数以千计的杂交组合、上百次的遴选后,用钴60-γ射线3万伦琴辐射处理四梅2号干种子,诱发出种子内部遗传基因突变。在此期间,范忠信穿着防辐射服,天天观察种子变化,最终他确定用编号802的种子进行下一步的试种。
  试种又面临一个问题:时间长。因为气候原因,如果在余杭本地繁育新品种,需要6—9年的时间。“当时对早熟高产籼稻品种的现实需求很迫切,哪里等得起那么长时间?”好在我们祖国幅员辽阔,气候多样,范忠信等人决定“南繁”,在本地收割早稻后,去厦门、海南进行复种增代。怕耽误播种,他和团队就在绿皮火车上浸种催芽。这样一来,原本三年才能完成的工作一年就出结果,大大加快杂交新品种的繁育进程。
  1980年,编号802的种子“南繁”成果喜人,其早熟(7月15日前后收割)、穗大粒多、高产、抗病适应性广等特性基本稳定,“浙辐802”正式育成。它比当时全国播种面积最大、产量最高的“二九青”多产50公斤,单产单季最高可达600多公斤。
  从事水稻育种20多年,范忠信近一半时间都在出差,他就像一只候鸟,春在余杭,秋去厦门,冬到海南,不停追逐丰收的光芒。
  累计推广种植面积3.4亿亩
  喜悦:种上“浙辐802”,辛苦不算啥
  1983年,喜讯传来:“浙辐802”通过国家审定,可以在全国推广。当时的粮食品种推广都是由种子公司负责,但是范忠信决定“给自己找事儿”,主动要求负责种子推广工作。别人都劝他,育种、推广一起干,太累了。但是,范忠信不听劝,自己带着种子去江苏、江西、安徽、湖北……只是“希望有更多的农民能种上‘802’,不要像我小时候那样。”当看到“浙辐802”在各地长势喜人之时,范忠信大舒一口气:“稻子长得那么好,还累啥?我就是高兴。”
  “浙辐802”很快成为当时的“网红”,一粒难求。1982至1984年,余杭累计繁育“浙辐802”种子400万公斤,却依然供不应求。1983至1984年,范忠信收到数百封求购种子或资料的信,他一一回复并寄送种子。江苏无锡的农民为抢购“浙辐802”稻种,甚至提前订购了良渚东明山康门林场几亩还没有成熟的稻田。
  据不完全统计,1985年,“浙辐802”在浙、赣、湘、鄂、皖、宁、桂、沪等省市推广面积达1100万亩以上,年增产稻谷9亿斤,经济效益近1亿元,是我国继“原丰早”之后第二个年推广面积突破千万亩的水稻突变品种。
  1986年到1994年,“浙辐802”累计推广面积超2亿亩,成为国内推广面积最大的水稻品种,并连续9年成为种植面积位居全国、乃至全球首位的水稻常规品种。国家水稻数据库资料显示,“浙辐802”衍生的水稻品种已超过500个,其种植总面积超过3.4亿亩,是目前国内所有水稻品种中种植面积最大的常规稻。
  1987年,“浙辐802”荣获国家科学技术进步三等奖。

后记
  随着时代与技术的发展,“浙辐802”已经退出历史舞台,但是其意义依然让不少老一辈农业人难以忘怀。区农技推广中心主任施鸿鑫说,范老是他的师傅,是真正的“牛人”。区农技推广中心工作人员金国强感叹:“小时候下过地的,谁不知道‘浙辐802’,抢出10天提早收割,太了不起了。”
  面对众人的赞誉,范老摆摆手,说:“一个农民的儿子,穷苦出身,能对社会有点贡献不容易,我很满足了。”